小花园

与地主家的爱情十二之柔软

一首叫《不会疼》的小曲，这一年在大江南北广为传唱，京陵最有学问的陈七爷，录得曲子如下：

爱是一枚钉子

刺进柔软掌心

春天不会疼。路过的人儿，轻得像棉花糖

爱是一粒沙子

吹进鞋子中央

夏天不会疼。年轻的少女，曾赤足站身旁

爱是一把钳子

烙在雪白臂膀

秋天不会疼。无良的少年，当年你多轻狂

爱是一把刀子

插在某个地方

冬天不会疼。飘洒的雪花，冰冻鲜血流淌

是一个影子，是一条绳子，是一颗棋子

哎，剩一个名字

歌曲婉转低徊，缠绵绯侧。每至萧萧木下，日斜西山，常有不经事的少女站在楼上浅浅清唱，楼下数位八十余岁正晒着太阳的老太太则泣不成声，纷纷泪如雨下。

据刑部发出的公告统计，不会疼自四月甲丑日爆发以来，如传染重症，神州大地一片凄凄，导致刑事案件大降，忧郁症患者猛增，自尽人数攀升，休妻现象骤减，引发一系列社会和心理问题。

至于歌曲的作者、原唱均无从考究。追踪源头，锦庐茶馆的两位茶客与店小二乃是最初的传播者。经过严供、拷打、滴腊、灌肠，小二终于道出原委。

原来四月甲子日陈七爷带来一位俊美的客人，吃罢桂花羔、糯米藕、豆腐涝，当日暮间倚窗遥望，扣弦而歌，其态渺渺，如雪无痕；其音清越，宛若凤鸣。并叫小二备了笔墨，书丹青一幅，弃之一旁，旋而飘然离开。

捕快打开画页，但见绿池生烟，碧荷婷婷，不似俗尘，果然妙笔。

京陵正月十五，细雨，小雪，东风落地。秦淮河边酒肆林立，夫子庙中人潮攘攘，观灯的人个个喜笑颜开。你要问最热闹的所在，却不是孙不眠的说书茶楼，也不是赫连娘子的苏州评弹，更不是陈七爷夜夜狂欢的烟花巷陌。

沿着青砖黑瓦、木门深深的洋珠巷徐徐走来，一路雕檐画壁、会馆林立，间有墙头牵牛弄影，兰萱幽香阵阵。一柱香时节，豁然一亮，眼前巍然屹立一座关帝庙，高十丈，占地百亩，庙中宝象深严、红烛摇曳，庙外婷婷华盖，比肩叠踵。

数千人来此并不为烧香，只为求画，求的也不是关帝相，而是观音相。

自去年腊月起，关于观音相的灵验口口相传，令人目瞪口呆：骆老太七十多岁的人了，求了一张观音相，夜间烧了和着莲子羹喝，居然老蚌结珠；姜呆呆被人捅了一刀，杀猪似的，血流了一地，眼看就不行了，烧了张观音相敷在伤口，立即止血生肌，一盏茶功夫，跳起来吵着要喝粥；张木桶的媳妇烧饭时与汉子在柴堆里偷奸，没看住火，烧掉了半张脸，被张木桶休了，哭哭啼啼地回到娘家，也没人要，把一张观音相盖在脸上，桥下睡了一宿，第二天花容月貌回到张家抱儿子。

尽管神奇，得到画相的人却不出十个，并不是因为难求，也没有缘法之说，而是画师过于懒散。说到画师，却谁也没有见过。庙祝偷偷跟陈七爷说，递出来的手柔指纤纤、肤如凝脂，可知是一位女施主，还是一位年轻的女施主，至于是人是妖，是神仙还是菩萨，则…阿弥佗佛。

陈七高七尺，方脸，年过三旬。论及陈七的学问，京陵人士都要敲起拇指。天子脚下，名士如虻，一个人被尊为有学问，那真是众星拱月。

如果最有学问的人是一个流氓，则半城的女子都要遭殃。陈七最流氓的事，是在大雪后公主出游的某天，脱光了在吊桥上喝酒，并在桥上提诗，全城的人都看见他的老二在阳光下打盹。公主红着脸从他身边走过，此后再也不愿嫁人。好事者往桥上一看，诗言：秦淮河上燕子饥，玄武湖前狮子吼。扰扰人间语不休，鸟尽弓藏朱雀愁。众人齐赞好诗，再细看，皆鄂然，猥亵和意淫公主，死罪。

陈七还是一个有钱的流氓。陈七最爱做的事，是叫车夫开着他的宝马在街上瞎晃，他坐在车顶弹琴，黄昏时分，琴声雅致，令人如醉如痴。忽而“呯”的一声巨响，撞上了马车。哭声、喊声、骂声、马嘶声、琴声，乱作一团，陈七最爱这样的音乐。有时他会撞上房子，有时会掉进河里，作过他车夫的人都缺胳膊少腿，当然也拿到不菲的佣金。

陈七就是这样的流氓，只要他一低眉，无数的少女便会扑进他的怀里。但是从未有女人上过陈七的床，他也未曾给哪个男人戴过绿帽子。因为他不举。用我们的话说，他阳萎了。京陵城的男人们既安全又放心，都尊一声七爷。

弯月也有圆满的时候，阳萎的人拥有同样的欲望。陈七爷这晚来到关帝庙，要把女画师探个究竟。径直进入庙内，但见人影憧憧，纬缦低垂，众人屏息凝气，大气也未出。

陈七爷掀开幕帘，沿楼梯拾级而上。忽然眼前一亮，只见千盏烛光摇曳，晃如白昼。在巨大空旷的房间，岂不有一位佳人俏然卓立。

七爷缓缓走近，只见她柳眉微蹙，凝神挥毫，画中正是观音，一片慈悲神态，又见幽怨

姑娘尊姓芳名？

薛宝宝。

此画为谁？

你的。

七爷心中一惊，暗道命运使然。

可准？

不过是年少时学的游戏。

给你讲个故事吧。

请。

沪上有一位朋友，有名的风水师，称罗生。一日，我与他喝酒，醉后他道，榕城薛宝宝，敲掉他一颗暴牙，每逢喝酒，总是酸疼，这样也好，我记住了一个人。

好了。不要跟我提他。

几时走？

四月初一。

陈七爷叹了口气，暗暗作了一个决定。

沪上罗生，在浙东大峡谷，日日给人看风水，也不需要银子，但凭一壶酒。每逢夜晚，骑着一只黑鹤，四海遨游。一日经过京陵，但见紫气升天，恍惚中看见一个少女，颇似观音。观音他是没见过的，只是手托银瓶，颇为古怪。

且住。少女道。

仙姑何言？

贫道代寄书信一封。说罢，瓶中一滴水缓缓飘来，即而化为纸。上书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柔软的地方，晃如永昼，花开不败。尽管我已看见最终的结局，但正是因为有期待，才有改变的可能。

慢城厦门，请接纳一个酒醉的人

我在你的心脏，在海风中

在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里

时光落尽，春暖花开

再见，上海

2008年冬天，夜晚降临的时候，陕西南路地铁站三号出口，总有一个戴墨镜的人站在那里拉小提琴。琴声婉转，悠扬如雾，我常常对着琴盒投下一枚硬币，站在台阶静听五秒，走出地铁口的时候，淮海中路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国泰电影院灯火辉煌，失落的心情为之一振。